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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怡山居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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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怡山居     (小说)
    
闫红涛
 
告别溽暑,迎来寒冬。
几家人这时节很少再往山上老宅去了。画家吴不晓却很贪恋山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春夏秋三季,树木葱茏,绿茵如帷如幔,遮天蔽日,看不清山川的原貌。冬季朔风吹过,大地便褪去了繁复的妆容,露出了清瘦苍劲的风骨。赶上下雪,远山近岭银装素裹,林间枝干挂满雪绒,静谧而壮美——这恰是画画人绝好的临摹样本。
吴不晓一有时间,就独自开车上山。到了老宅,周围的风景让画家灵感爆棚,她画山川,画天空,画树林,画虫鸟,画人物,画雪景,有时画起来一蹴而就、一气呵成。
画完了,她才简单吃点午饭。有几次只是煮包方便面,再啃个苹果,在自己屋里眯一会儿,下午再画上一两张,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收工下山。
吴不晓骨子里有股倔劲儿,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她对朋友是真掏心窝子。
她想在春节前创做几张满意的绘画作品,送给家兴部长和范正庭长让各挑一幅。这俩人对她和常盛一直很关照,常推荐亲戚朋友来艺苑坊买字画、做装裱,可却一次也没开口要过字画。不像有些同学和熟人,都多少年不联系了,一见面就理直气壮地让她写张条幅、画张画,说是搬了新家往客厅挂。他们觉得:这不就耽误你一会儿工夫吗?还付啥钱呀!
吴不晓心里门清,可她面软,一般不驳人家面子,顶多背后跟常盛嘟囔两句:“这些人哪,把画画当打喷嚏了,好像跟吃澄渣糕一样容易,张嘴就来。”
反倒是素质高的人心里清楚:不能无功受禄,更不能白白向书画家讨要字画。须知一笔好字一幅好画,都是书画家数十年如一日,蘸着墨汁,勤学苦练,耗了万千纸张才练出来的本事。每一笔起落,每一尺素纸,不光是纸墨的成本,更是外人看不见的苦行僧式煎熬。求字画的人给润笔费,不是生分,是打心眼里对人家劳动的认可和尊重。
家兴和范正对吴不晓的慷慨赠画十分感激,盛情难却,遂各挑了一张。范正选了一幅山水,家兴要了一幅雪景,都说挂办公室最提气。
这些年,俩人从画家的讲评和看书画展的熏陶中,对字画已粗通一二。他们知道,一幅好画得具备四大要素。
一是意境。这是画的灵魂,或是山水间的悠远空灵,或是花鸟里的生机意趣,让人见画生情,品出画外之味。
二是画功。笔墨的浓淡干湿,线条的刚柔疏密,无论是工笔的细腻入微,还是写意的酣畅淋漓,都得娴熟精准,栩栩如生。
三是书法。画上的题字若能跟画面气韵相融,就给画添了几分文墨底蕴。
四是印章。一幅国画上往往朱文白文同用,阳刻阴刻搭配,朱红印章落在恰当处,既能平衡构图、提亮画面,也是作者的身份印记。有时画上不光有名号章,还有闲章。印章的大小、位置、几枚,都得跟画的尺幅、构思、笔墨风格配得上。如此“诗书画印”俱佳,才算得上好画。
家兴两人看得出来,吴画家的画清新脱俗,耐人品鉴。范正私下跟家兴说:“人家这画,咋看都是活灵活现的,有魂儿。”
平时送人的书画一般不装裱,这是方便人家保存。要是挂在屋里或办公室,那就得装裱装框了。常言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字画的装裱更显重要。
装裱有机裱和手工裱两种。机裱成本小、速度快,适合量大又不愿多出钱的主儿;手工裱则更显档次。档次低的通常用卷轴,有品位又舍得花钱的,往往用高档木材装框定制。吴不晓的店里,高中低档全能做,不同人群都能满足他们的审美。只不过这几年她越来越偏重走高端路线——中低档的谁都能干,同质化竞争越来越激烈,而最高档次的字画装裱,目前永安市她当之无愧,首屈一指。
有人劝她:“装裱上也别恁实心眼,外人又不懂行,差不多得了,有钱不赚是傻子。”她笑而不言,自己心里有杆秤。
吴不晓的艺苑坊开张得早。她爷就是做字画买卖和装裱的,她爸没子承父业,到机关当了普通干部。反倒是她这个隔辈的孙女没让爷爷失望,不光当了职业画家,还早早跟着爷爷学会了装裱,更把爷爷秘不外传的古字画、线装书、霉斑揭裱修复技艺学到了家。爷爷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晓啊,你比爷爷强。”
吴不晓眼泪吧嗒吧嗒掉,嘴上没说话,心里发了狠:这门手艺,不能断在自己手里。
只不过她整天忙于艺苑坊的经营和书画创作,顾不上装裱那些活儿,日常装裱多是徒弟接手。她的徒弟来了走、走了来,换了一茬又一茬,学到手艺后不少都出去自立门户了。吴不晓不但不生气阻拦,他们遇到技术难题了,她还想方设法鼎力相助。
常盛有时候说她:“你这不是给别人做嫁衣吗?”
吴不晓白他一眼:“嫁衣怎么了?人家穿着体面,我心里也舒坦。我这人你还不知道?见不得别人作难。”
她常说:“我没奢望她们跟我当一辈子徒弟。她们靠手艺吃饭,都得养一家子,各有各的难处,人人都不容易。”
有个跟她时间最长的徒弟叫小兰。初中毕业,家里姊妹多、经济上捉襟见肘,没条件再上高中,可在家闲着也不是办法,就托跟吴不晓是同学的表姐介绍,跟着画家学装裱。吴不晓看她年纪小,人精明勤快,就毫不保留地把装裱技艺全传给了她,还给她牵线介绍对象,帮着成了家,慢慢让她负责店里装裱的具体事宜。小兰先后生了两个孩子,有了幸福的小家。
小兰刚来那会儿,瘦得跟麻秆似的,冬天手冻得通红,吴不晓看了心疼,把自己的暖手宝塞给她,还特意在店里装了暖气。小兰后来跟人说:“师傅待我,比我亲妈还细心。”
日子好了,人心就容易变。
看着有的客户一掷千金、云天雾地地吹嘘,小兰的心里也悄悄起了变化。
那天下午,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拿了几张字画来艺苑坊装裱。男人姓杜,做建材生意的,在永安市也算是个人物,他出手阔绰,就是那双眼睛不老实,看女人像剥皮似的。
见店里只有小兰一人,杜老板的步子就慢了下来,眼神也黏了上去。他展开一张竖幅书法让小兰看,上面印着两只小巧玲珑的红脚印,下面写着“高升”两个毛笔字。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这是以前来我厂里的一个美女书法家现场写的‘步步高升’。妹子你不知道,那一双小脚又白又嫩,摸着柔软温润得很呐!”
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瞟小兰的反应。
人都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男人头女人脚,光敢看不敢摸。”不然,俩人很可能就滚了床单。小兰也是头一回见这种风格的书法,脸一红,低头抿嘴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杜老板心里有数了。趁给她拿字画的工夫,胳膊肘“不经意”地蹭了蹭她胸前。
小兰身子一僵,没躲,也没吱声。
杜老板心里跟明镜似的——不反对,就是默认。
他这回一反常态,不光预付了装裱的全部账款,又塞给小兰五千块钱,说一会儿请妹妹去附近饭馆买三四个菜,想借贵地和妹妹单独吃个饭。小兰说:“这用不了这么多钱。”杜老板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剩下的给妹妹买件裙子。”
小兰不好意思地笑:“咱在店里吃饭,让老板知道不好吧?”
杜老板摆摆手:“这都快下班了,恁老板晚上又不来,她咋会发现?”
小兰犹豫了一下,没再吭声。
俩人捱到天黑。小兰去附近买了两荤两素四个菜,又买了俩热烧饼。杜老板从车上取来一瓶白酒,摆在店里小桌上就吃喝起来。他还特意让小兰把门关好锁上。
酒过三巡,杜老板的嘴就像抹了油:“妹子,你这么好的手艺,窝在人家店里可惜了。不如咱俩合伙开个店,赔了算我的,赚了对半分。”
小兰心里怦怦跳,嘴上却说:“杜哥说笑了,我哪有钱开店。”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杜老板凑过来,手指头在她手背上点了点,“有哥呢。”
喝着聊着,饭没吃完,俩人就欲火难耐,抱着滚到了沙发上......
没过一个月,小兰突然要请师傅吃饭。
吴不晓还挺高兴,以为徒弟懂事,知道感恩了。席间,小兰端着一杯酒,眼圈红红的,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姐,要不是您收留我,我现在还在村里种地呢。您是我人生的贵人,我一辈子都报答不了。”
吴不晓听得心里热乎乎的,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客气这些干啥,咱师徒俩,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这时,小兰话锋一转,开始吞吞吐吐起来:“姐,我……我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一家四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孩子又要上学,我爱人只有那点可怜的工资……”
吴不晓放下筷子,盯着她:“小兰,吃橘子去皮儿,嗑瓜子嗑仁儿,有啥话你直说。”
小兰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姐,你能不能……把店转给我?要不让我入股也行,咱俩各一半。我还跟着你干,负责日常业务。你反正家大业大,也不差这一个门店,就当……可怜可怜,您这个没本事的穷徒弟吧。”
吴不晓霎时愣住了。
她端起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半晌没动。
她不是心疼那个店,她是悲哀——自己掏心掏肺带了十来年的徒弟,不知啥时候早就开始打这个主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吴不晓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常盛问她咋了,她摆摆手说没事。
她翻来覆去地想:小兰跟了自己十多年,客户都是她联络的,手艺也学到家了,真要撕破脸,别人会怎样看自己,以前的徒弟不都陆陆续续自己单干了吗?何必在乎再多她一个,只不过这次是她想要自己的老店而已。再说,小兰那口子老实巴交,俩孩子嗷嗷待哺,日子过得确实紧巴。
她这人,最见不得别人说软话。
第二天,吴不晓把小兰叫来,开门见山:“店我转给你。”
小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
“但是有一条,”吴不晓看着她,“我教你的那些手艺,不能糟蹋了。还有,做人得讲良心。”
小兰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哗哗地流:“师傅,我对不起你……”
吴不晓把她拉起来,紧紧抱着她,什么也没再说。
过了半年,吴不晓又重新注册了一家新公司——翰雅堂有限公司。这次她除了做高档字画装裱,重点搞起了电商和文创产品的开发销售。
常盛说她:“你心可真大。”
吴不晓说:“树挪死,人挪活。老在一个坑里蹲着,有啥意思?”
说来也巧,石河公园上游有个农家乐要转让,是小兰二姑家开的。她姑父爱喝酒,年前脑梗倒了,两口子没心也没力再经营,想赶紧低价出手。
小兰知道这是个大便宜,可自己没钱。正愁没法报答师恩,脑子一灵光,立马想到了师傅。
俩人开车去看。吴不晓一眼就相中了——六七亩大的石榴柿树园,周围一圈花椒篱笆墙,紧挨着石河道,走不到二十米就能看见河面波光粼粼。园子最里头还有一块长条形高台荒地,六十来米长、十来米宽、四米高。
最诱人的是,租金低得让人匪夷所思,转让费也少得让人不敢相信。
吴不晓当即答应:“签!”
她二话不说,跟小兰二姑家签了二十年租赁协议,付了钱。
接下来,吴不晓像换了个人似的,天天泡在工地上,带着她的团队昼夜不停地修改设计图纸和施工方案。最后,找工程队用钩机在高台地上挖了十二个四米宽、四米深、八米长的土坑,垒砖柱、盖预制板,建成了砖锢窑。再用从别处拆下来,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蓝砖砌成别致的窑门,把土覆在窑顶上,种上花卉和时令蔬菜。果园一角还散养了一群鸡鹅。
她还在每孔窑洞前挂了木匾,这是在老木板上刻篆字,染了墨绿漆,古朴典雅的餐厅便呈现在人们眼前:杜甫厅、河洛厅、紫荆厅、嵩山厅、邙岭厅、康百万厅、浮戏山厅、青龙山厅、慈云厅、长寿山厅等。
每间土窑里,再用白灰膏在土墙上粉出一块,吴不晓亲手在上面画上跟匾额对应的画。她又把拆迁时低价收来的老风门、雕花木窗、纺花机、铡刀、煤油马灯、收音机、辘轳、驴扎脖、筛子、瓦瓮、石槽、磨盘、石狮子,还有根雕,恰到好处地摆进去几件。
这地方,她取名叫“朴怡山居”。
来过的人都说:“这地方有味儿。”指的不只是饭菜,更是人们对过去难忘的时光记忆。
永安市的书画家们隔三差五就来这儿聚,吟诗作画,把盏品茗。有人感叹:“朴怡山居是咱永安市文人雅士真正的家。”
吴不晓闲时常爱独自端着一杯茶,惬意地自啜。
她心里清楚,这地方,这日子,是靠自己一步一个坑才刨出来的。
萧伯纳说得好:若以苹果相易,所得不过一枚;倘以思想碰撞,彼此智慧倍增。高人雅士的互动交流,让吴不晓脑洞大开,她带领团队制作的具有永安特色的短视频很快便引爆流量,点击率蹭蹭往上蹿。“春秋阁水韵”“石窟晚钟”“千年宋陵的守望者”等文创产品,评论如潮,下单量也猛增。
可真正让吴不晓在永安名声大噪的,是另一件事。
市里有家做铝精深加工的龙头企业,要办四十周年庆典。市长去调研,董事长汇报庆典安排。市长听得直点头,当看到以前许多省、地级市领导和名人墨客留下的六十多幅题词时,眼睛亮了,可随即又皱了眉:“要是早几天把这些宝贝装裱好,摆在庆典现场就更完美了。可惜时间太紧,怕是来不及了。”
市长一走,董事长就拍了桌子:“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到时必须把这些书法作品给我装裱得漂漂亮亮的摆岀来!”
负责这事的副总可慌了神,他们几个人跑断了腿,联系了七八家装裱店。可人家一听他们的要求:两天多时间,六十多幅,还要装高档木框——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们开什么玩笑,这这活儿,要命也干不了啊!”
实在没辙了,突然有个人提了一句:“要不……找吴不晓试试?”
电话打过去,吴不晓听完对方带哭腔的求援,只说了一句:“好吧,请把东西拿来。”
挂了电话,她立马联系了以前所有的徒弟:“一会儿下午七点都到我这儿来,有急活儿。”
人到齐了,吴不晓扫了一圈,说:“各位,我接了个非常棘手要命的活儿。两天多时间,六十多幅书法,要装高档木框。我知道这是为难你们,我吴不晓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儿算求你们一回。”
徒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兰第一个站了出来:“师傅,你说怎么干,我豁出去了。”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吴不晓眼睛一热,没多说,立马分工。从托芯、晾干、镶边、覆背到装框,每一步都卡死了时间。她还连夜给省城的木材公司经理打电话:“老兄,帮我个忙,按我发的尺寸裁一批框条和垫板,后天早上七点半我开车去拉。耽误了,妹妹我以后就没脸在永安混了。”
那边连声答应:“晓妹开口,没二话。”
那两天两夜,吴不晓和徒弟们几乎没合眼。饿了啃口馍头,困了用凉水洗把脸。小兰手被刀片划了个口子,包扎了一下接着干,血珠子渗出来也顾不上。
到了庆典前一天下午五点,六十多幅书法作品全部装进了胡桃木框子,整整齐齐摆在了庆典现场。
那些字,有楷有隶有篆有草,或中正大气,或潇洒飘逸,或古拙朴茂,或行云流水,像一道亮丽的风景,把活动现场衬托得更加典雅大气。
董事长握着吴不晓的手,半天说不出话。吴不晓站在那儿,眼圈发黑,嘴唇起皮,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可嘴角却现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装裱业的同行们听说后惊得目瞪口呆:“这... 这怎么可能?”
当天晚上,常盛在电话里问她:“累坏了吧?”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说:“太累了,可也值了。”顿了一下,又说:“我就见不得别人说‘不行’两个字。”
电话那头,常盛笑了。
窗外,万家灯火,夜色正浓。
作者简介:闫红涛,汉族。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中国河南省巩义市人,研究生学历。先后在巩义市畜牧局、乡镇、政协、人大任职。自幼爱好文学,曾在联合国《世界生态》杂志、美国华文报刊《伊利华报》、《韩国新华报》、《泰亚传媒》、《世界侨报》等国内外报刊、网站发表小说。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有长篇小说《岁月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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