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的无花果


来源: 法国青年网   时间:2022-02-22 23:39:45





       作者:方鸣,编审、散文大家。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毕业。曾任职12年中国华侨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并兼任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馆长。此前曾在人民出版社、人民日报社任职24年。出版有个人专著《裁书刀》《曾是洛阳花下客》,新近由故宫出版社出版《庚子读画记》和《秋之所望》,即将出版《今夕何夕》。
 
冰凌的无花果
文:方鸣

——谨以此文,纪念冰凌先生从事小说创作和文学活动五十周年(1972~2022)。
 
       1.
       1978年初,丁巳年,隆冬大寒,一个无梦之夜。雪满前村,月色空明。无花果树影下的那间低矮平房,晚霜初肃。窗棂上沾满了冰花,像贴满了无名氏的画,又像贴满了古人的诗。是谁说,水寒风似刀?又是谁说,心随雁飞灭?
 
       烛火摇曳,把一个伏案书写的知青也映成了窗影。年轻人正在创作一篇新小说《无花果》,小说的题记便是一个诗人的轻吟:“我永远不会有一瓣花朵,花只开在我的梦里。”
 
       这个年轻人,就是后来闻名文坛的那个旅美作家,本名姜卫民,笔名冰凌。那一年,他才二十二岁。我能想见冰凌的年少目光,清亮如玉,贞晼如冰,又有几分懵懂,几分游移,几分青涩,几分忧郁。
 
       从十六岁创作处女作开始,冰凌就已经写出了数十篇小说,又纷纷投往天南地北的文学刊物,却屡投屡不中。不知这一次,《无花果》的命运会好些吗?
 
       明月照积雪,北风劲且哀。冰凌紧紧地裹了裹外套,还是觉得窗外冷气嗖嗖,寒意阵阵袭来。
 
       风月何尝负少年,而今回首总凄然。
 
       他还年轻,梦想对他很重要,可是这一夜,却是无梦。好在,他还有昨日的梦想,还有梦想的记忆。他当然记得,他所敬仰的鲁迅先生写的一段文字,比梦想都重要,比梦中的无花果的花朵都宝贵。
 
       1919年,也是一个天寒雪残的冬夜,风刀霜剑,冷气袭人。笔名唐俟的鲁迅满怀殷忧,写下了一篇文章《我愿中国青年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会这冷笑和暗箭》。一个甲子都要过去了,先生的文字却依然在云空飘荡: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
       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冰凌就是按照先生所说,有一分热,发一分光。他想着,每写一个字,就是发一分光呢。寒风侵肌,但他绝不凉夜自凄,终于,一篇小说就要写成了,末了,他又落笔了一行催人泪目的句子:
 
       妈妈……这是您栽的……无花果……
 
       这几个字,拖在小说的结尾,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又若断若续,若明若晦,恰似鲁迅所说的萤火一般,却是,孤光一点萤,今与夕风轻,霎时便照亮了黑暗的屋角。
 
       待到春夏,丽日骀荡,千红万紫安排著,一种清孤不等闲。


    1974年,冰凌在上海虹口公园鲁迅塑像前留影。 
    1975年,冰凌到福州郊区新店公社鹅峰大队插队落户。 
    1978年,冰凌回城到福州电子管厂当工人,每天下班后就在家写小说。 
    1985年,冰凌做为福建法制报记者,前往泉州采访。 
    2014年,冰凌陪母亲在巴厘岛度假。
 
       2.
       虽然天寒,但冰凌的笔下却是一个夏天的故事,也许,他不想让读者也像他一样遭受刺骨的冬寒。所以,小说的开篇便是二字:“夏了”。我呢,也渐渐沉浸在他的暖暖的文字里。

       夏了,但这又是一个怎样的夏天呢?
 
       他开始描写门前的无花果:
 
       门前的无花果,挨着叶茎的枝上,结出卵形的果子,嫩绿嫩绿,一揑,软乎乎的,果尖上开了口,是果子熟了。该摘了。
 
       无花果也叫映日果,又叫文仙果、奶浆果、品仙果、红心果,只结果,不开花。虽然无花果并不开花,但却可以开在谁的梦里。故而,无花果,原来只是映日果,梦之花。
 
       这是一株孩子的无花果树,孩子生下来时,树便栽下了,和孩子同龄,伴随着孩子一起成长。孩子馋了,便找妈妈摘下无花果吃。可是,突然有一天,妈妈走了。那一年,孩子刚刚四岁。
 
       果子熟了,可是,妈妈呢?
 
       “我要妈妈!”
 
       此时,暖暖的文字已化作泪水。原来,这是一个凄情的童年故事。虽然小说里的无花果熟了,嫩绿嫩绿的,可是,风窗下的冰冷,已经潜入冰凌的笔底,写出来的夏日文字,便只是冬日的寒凉。
 
       孩子长到九岁了,妈妈在哪里呢?一天,孩子跑啊,跑啊,去寻找妈妈:
 
       跑到林场后山的顶峰,爬上一棵大松树,抱着摇摇欲折的枝干,向北边,尽力望去,除了一层层浓淡不等的山,和紧连着的空蒙蒙的天,其他什么也望不见。他慢慢下树,一时间仍抱着树身,不愿松手……
 
       看不到妈妈,孩子就摘下无花果,那是妈妈的栽下的无花果,他舍不得吃。他想着,拿着无花果,一定就能回到妈妈的怀里。终于,孩子出远门了,提了一篮无花果,去找妈妈。
 
       冰凌通过孩子的无花果,写孩子对妈妈的骨肉依恋,竟令人无语凝噎。妈妈是孩子生命的原点,而妈妈种下的无花果树,根系永远联结着孩子和妈妈。母子情深,儿女情长,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美国“中国作家之家”第一家住家。(摄影:沈世光) 
    1998年,美国“中国作家之家”挂牌仪式上,嘉宾剪彩。 
    1998年,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常务副会长沈世光先生在美国“中国作家之家”挂牌仪式上致欢迎词。 
    1998年,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邱胜云大使在美国“中国作家之家”挂牌仪式上致贺词。 
    1998年,嘉宾在美国“中国作家之家”挂牌仪式上合影。右起:著名华裔记者、作家赵浩生教授、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副会长兼美国“中国作家之家”主任凌文璧女士、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邱胜云大使、文化部原部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当代文豪王蒙先生、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常务副会长沈世光先生、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会长冰凌先生。
 
       3.
       冰凌小说里的气息,极具鲁迅小说的情味。冰凌写孩子寻找妈妈,竟如鲁迅寻回故乡。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冰凌一遍遍地读过《故乡》,那是他最为倾心的文字:
 
       渐进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蓬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鲁迅的笔下,分明就是冰凌写作时的寒凉情状。只是,冰凌在小说中,写的却是“夏了”,“果子熟了”,“结出的果子,个更大,一咬,肉质更嫩,果味更甜”。
 
       冰凌一如鲁迅,写出了人间太多相似的痛点。鲁迅回到故乡,侄子宏儿“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而冰凌的笔下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妈妈,也是“愣愣地站着,生根不动”。
 
        但是,妈妈猛然大叫一声,张开双臂,扑了过来,一把抱过孩子……
 
       《无花果》的故事虽然简单,却郁结,凄然,酸楚,悲怆。我曾经问过冰凌,是否有过如此痛彻心扉的童年记忆?他坦率地告诉我:没有。这倒是与我预先的设想大不相同,令我不禁有些许迷惘。
 
       我又在设想,在冰凌故乡的老屋窗前,是不是也种着一棵无花果?但也不是。冰凌告诉我,他出生在上海,在九岁离开上海去福州之前,一直生活在苏州河边的河滨大楼上,用他的话说:“过着不着地气的生活”。
 
       只不过,年幼的冰凌和《无花果》里的小主人公一样,也有过生活的变故,因为爸爸妈妈去了福州,便被寄养在同楼的一对老夫妻家里。那一年,冰凌也是四岁。而冰凌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也是九岁。童年的生活经历,对一个孩子的内心不可能没有影响。
 
       而且,在冰凌插队时的住房前,也真的种着一棵无花果树。
 
      1975年,十九岁的冰凌去福州北峰农村插队,生活没有希望,写作寄托未来。山山寒色,丝丝残照。然而,他窗前的无花果树,和小说中的妈妈栽下的无花果树一样,枝枝蔓蔓,青果累累,随风披拂,瑟瑟有声,注视他,陪伴他,寄情他,召唤他,那是他最初的文学意像。
 
       他曾经告诉过我,他年轻时喜欢冯至的诗。我知道,冯至曾被鲁迅称为“中国最杰出的抒情诗人”,冯至有一首诗,诗名就叫《无花果》:
 
       看这阴暗的、棕绿的果实,
       它从不曾开过绯红的花朵,
       正如我思念你,写出许多诗句,
       我们却不曾花一般地爱过。
       …………
 
       年轻的冰凌,在他的超意识或潜意识的写作中,无花果无疑是一个独特的文学符号,既混沌而又神奇,既朦胧而又本真。因而,无花果,一定是冰凌生命中的一个映画,一个情结,一个观照,一个隐喻,一轮水中月,一朵梦之花。

    1997年,冰凌在新泽西州欢迎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美国,与中国作家代表团团长、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外联部主任金坚范先生(中)交流,达成了中国作家协会与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开展中美文学交流的合作协议。左为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顾问姜卫国博士。 
    2002年,在耶鲁大学举行的欢迎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耶鲁大学的宴会上,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文艺报总编辑金坚范先生发表演讲。 
    1999年,在中国驻纽约总领馆,冰凌与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博士合影。 
    1999年,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在纽约一碟盐饭店举行记者招待会和欢迎酒会,欢迎中国著名文学评论家赵遐秋、曾庆瑞夫妇访问美国。 
    2002年,中国作家代表团在美国“中国作家之家”门口合影。 
       4.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唐·韩愈)
 
       当我读完了冰凌的《无花果》的结尾,我却觉得这似是另一篇小说的起笔。我明白,虽然我读出了故事的梗概,但我却依然没有看到故事的谜底。揭开这个谜底,也许就要去读完冰凌的一生。
 
       当然,便要从这一篇《无花果》开始。
 
       《无花果》几易其稿,直至冰凌插队回城后才最终改定。那是他对文学的热恋,却无处发表。冰凌先后投寄给了三十二家报刊,均是泥牛入海无消息。这也正如明代大画家文徵明《故园》里的诗中所言:“梅花未消息”。
 
       年年春雪消时候。一缕柔情能断否?关于梅花和春的消息,历代的诗人们一直都在说来说去。
 
       宋代的晏殊说:梅花漏泄春消息;释延寿说:漏春消息早梅香;释德光说:岭梅漏泄春消息;周紫芝说:梅花消息未阑珊。
 
       元代的张翥说:梅花枉报春消息。
 
       明代的朱元璋说:梅花预报春消息;朱朴说:梅花未漏春消息;夏言说:梅花漏却春消息;伦以谅说:梅花折得春消息;傅敏功说:梅花已报春消息;黄公辅说:梅花独领春消息。
 
       清代的金逸说:探春消息问梅花。
 
       将近十年了,冰凌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小说,却还没有等来报刊社传来的春消息,只收到了三百多封退稿信,拆开之后都是一纸冷霜。
 
       可是,冰凌还是在不停地写。一天,他的笔下出现了又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胸有大志,腹有诗书,早早给自己起了一大堆笔名:写长篇小说用“鲁静”,写散文用“牧子”,写诗用“柳叶飘”,写文艺专论用“鲁肃公”,……又买来二十本稿纸,准备写长篇历史小说《耻与恨》。
 
       只是,年轻人拖了一年又一年,却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下不了笔:天气冷啊,天气热啊,家里吵啊,谈恋爱啊,结婚生子啊,儿子闹啊,最后,又要等到孩子十岁以后再动笔啊……
 
       此君言必称“莎士比亚”,故而时人称他“莎士比亚”,这篇小说的标题便也是《“莎士比亚”》。
 
       写这篇小说,既是冰凌冷眼观万象的一瞥,又似乎是他的自省和自励。在写作的路途上,他绝不灰心,绝不懈怠,绝不托词,绝不放弃。分明是,溪边小立苦待月,月知人意偏迟出;却又见,溪回谷转愁无路,忽有梅花一两枝。
 
       其实,“冰凌”这样一个笔名,本就意味着坚韧,坚定,坚强,坚持,或是引典于东汉文学家张衡《东京赋》里的一句名言:
 
       坚冰作于履霜,寻木起于蘖栽。
 
       此言似可译为:坚冰由鞋履下的霜露凝结而成,高木由新钻出的树芽生长而成。冰凌的“冰”字可以有多解,如冰之清,冰之洁,冰之寒,冰之凝;而我却首取其精要之意:冰之坚。
 
       在冰凌的笔下,《“莎士比亚”》就是一面镜子,既观照别人,也反观自己。那些年,虽然冰凌的创作一再受挫,但是,挫折磨砺了他的坚忍性格,也促使他深入地思考写作之道。继而,冰凌更加执着了,也更加沉着了,未负幽栖志,下笔如有神。
 
       《“莎士比亚”》是一篇典型的幽默小说,通篇尽是落笔成趣的金句。冰凌幽默了一生,也幽默地写了一生。他的“冰氏幽默”,既融汇在他为文的小说里,又体现在他为人的性情中,竟成就了他特立独行的文学风格和人生风采。
 
       幽默本是男人极品的天赋,更是冰凌笔下随性挥洒的风雅、风神、风范和风度。渐渐地,在幽默的世界里,从自在到自觉,从自然到自由,冰凌已出神入化,曲尽幽微。而这一篇《“莎士比亚”》,其实就是冰凌幽默文学的真正觉醒和启程。
 
       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冰凌苦心孤诣,写作了十年。忽见梅花开一枝,终于传来春消息——《北京文学》将刊载《“莎士比亚”》,这自然让冰凌喜不自禁。古人们写了那么多冬去春来的梅花诗,还是朱元璋一语最为应时和贴切:
 
       梅花预报春消息。

    1998年,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在纽约一碟盐饭店举行记者招待会。冰凌主持记者招待会,邀请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代表团团长、当代文豪蒋子龙先生介绍中国文学事业发展的伟大成就。 
    1998年,在中国作家向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举行的赠书仪式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代表团团长、当代文豪蒋子龙先生发表演讲。 
    1998年,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在纽约一碟盐饭店举行记者招待会和欢迎宴会,冰凌主持欢迎宴会,邀请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代表团团长、当代文豪蒋子龙先生发表演讲。 
    1998年11月,在美国康州麦迪逊的美国“中国作家之家”客厅,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当代文豪蒋子龙先生(左)、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常务副会长沈世光先生(右)、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会长冰凌先生在交流。(摄影:凌文璧) 
    2018年11月,在中国温州洞头“国际作家之家”客厅,中国作家协会荣誉副主席、当代文豪蒋子龙先生(左)、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常务副会长沈世光先生(右)、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会长冰凌先生在交流。(摄影:凌文璧)
 
       5.
       但我仍然是难以一语说尽冰凌幽默的秘密。沉潜了十年之后,冰凌是如何写出了他的幽默小说的处女作?又是如何最终成为一个幽默文学大师?无边的风月之下,他的无花果,不开花,只结果,却是清香风满枝。
 
       我认识的冰凌,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一半是激情,一半是深沉。他为人热忱,真诚,坦荡,平和,却从不见他的幽默流于外,也不见他的机巧工于心。如果不看他的文字,你甚至只能感受他的粗枝大叶,但是,在文字里,他却实实在在是个风雅的幽默家,水阁幽奇,九曲流觞。
 
       冰凌的幽默,并不是他的一件文学外套。在他的创作里,幽默从来不是语言的粉饰,不是文字的花边,像诗歌一样,如同千百年来人们所传诵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诗情一样,幽默就是文学本身,幽默是一颗历尽沧桑又四海悠游,看破尘事而风神恣肆的文学心。
 
       那些年,冰凌直视中国的作家群。冰凌先读鲁迅,后读林语堂。鲁迅是幽默而讽剌,讽刺而战斗;林语堂是幽默而闲适,闲适而性灵。鲁迅和林语堂在文坛上初为同道,又终成陌路;其即其离,又貌离神合。然而,不管是要好的朋友也好,还是生变的对手也罢,他们的离合之迹都与幽默相系。
 
       现代的“幽默”一词源于英文humour。1906年,王国维在《屈子文学之精神》中讲到humour,并音译其为“欧穆亚”。1924年5月,林语堂发表《征译散文并提倡“幽默”》,首次把英文humour译成“幽默”。
 
       林语堂说,幽默是“心灵的光辉与智慧的丰富”。他一生提倡的就三件事:幽默,闲适,性灵。他说过:“人生在世,还不是有时笑笑人家,有时给人家笑笑。”林语堂更有一句警世箴言,令冰凌奉为圭臬:
 
       没有幽默滋润的国民,其文化必日趋虚伪,生活必日趋欺诈,思想必日趋迂腐,文学必日趋干枯,而人的心灵必日趋顽固。
 
       鲁迅也早在二十年代就译介过日本鹤见祐辅的《说幽默》,三十年代又写了《从讽刺到幽默》《从幽默到正经》。鲁迅笔下的那些幽默文字,俯拾即是。
 
       但是,鲁迅与林语堂不同,他反对把幽默作为“抚慰和麻痹”的“小摆设”,他的幽默里夹带着辛辣的讽刺,那是他的匕首和投枪,他要去战斗:
 
       “幽默”既非国产,中国人也不是长于“幽默”的人民,而现在又实在是难以幽默的时候。于是虽幽默也就免不了改变样子了,非倾于对社会的讽刺,即堕入传统的“说笑话”和“讨便宜”。
 
       鲁迅与林语堂以幽默相击,撞出了思想的火花,智慧的光芒;又以幽默相惜,布下了一盘令世人惊叹又难以全解的幽默迷局,也令冰凌沉浸其中,飘然无处不堪游。
 
       鲁迅写《论“他妈的”》,林语堂偏写《生活的艺术》;鲁迅要“痛打落水狗”,林语堂偏“勿打落水狗”;林语堂要办《论语》杂志,主推幽默文章,鲁迅便说:“每月要挤出两本幽默来,本身便是件不幽默的事”;甚至林语堂在饭桌上用英文幽默了一回,鲁迅便骂道:“你读过几本洋书算什么东西!”
 
       两个人吵来吵去,终于在生死的边际和解了。鲁迅去世时,林语堂写下一篇《悼鲁迅》:
 
       我始终敬鲁迅。鲁迅顾我,我喜其相知;鲁迅弃我,我亦无悔。
 
       冰凌敬仰鲁迅与林语堂的人品与文品,气度与胸襟,学识与风范,阅历与才情,同样欣赏二人的幽默人生。冰凌幽默文学的启蒙,即源于鲁迅和林语堂这两位文学巨匠。
 
       天地有阴阳,月为阴,日为阳。鲁迅和林语堂也是幽默的阴阳先生,又是日月之神——鲁迅是日神,林语堂是月神。如此二人相斥又相吸,相分又相合,原本就是一场两个大文豪的幽默情景剧。
 
       在心性上,在文字上,我似乎觉得,冰凌贴鲁迅更近一些。冰凌的幽默,有温度,有力度,有激情,有刀锋,你看他写《“名酒”》《供品》《咖啡》《马林苏》,还有《同室男女》《旅美生活》……他写了上百篇幽默讽刺小说,一生都是在发扬鲁迅的传统。
 
       只是,冰凌九岁以后便生活在福州,水土饮食方面更近于闽南人林语堂。不过,冰凌近年来又客居杭城,离鲁迅的会稽城也不远,“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南朝·刘义庆)。
 
       2021年,我曾陪伴冰凌访过林语堂在福建平和的故居。在老屋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冰凌的表情静默了,时间也凝固了,竟如一幅三十年代出版的凯绥·珂勒惠支的版画。此刻,他已进入到了林语堂的那个时代,也许,冰凌,本来就在林语堂的共享空间里。
 
       忽而,我想起了屈原的《九章·怀沙》:“眴兮杳杳,孔静幽默”。这句诗本是中文“幽默”一词的最早出处,大意是岑僻之境,光色邈远,思与神合,幽然静默。眼前静默的冰凌,又似是二千三百年前幽然静默的屈子。
 
       当我回转过身,却看到,在林语堂故居的不远处,也长着一棵静默的无花果,紫陌香尘,空寂幽玄,梳风洗雨,含笑盈枝。然而,那棵无花果又好像生长在历史的深处,眴兮杳杳,孔静幽默。
 
    1998年,在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举行的中国作家协会和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联合向哈佛大学捐赠中国作家签名著作仪式上,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会长冰凌介绍赠书情况。左一为中国驻纽约代总领事邱绍芳先生。 
     1998年,在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举行的中国作家协会和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联合向哈佛大学捐赠中国作家签名著作仪式上,中国作家协会编译中心主任向前女士向哈佛大学图书馆总馆长南希女士赠送纪念品。 
    1998年,在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举行的中国作家协会和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联合向哈佛大学捐赠中国作家签名著作仪式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代表团团长蒋子龙先生发表演讲。哈佛大学燕京学社社长杜维明教授(右一)主持演讲会。 
    1998年,在耶鲁大学图书馆举行的中国作家协会和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联合向耶鲁大学捐赠中国作家签名著作仪式上,中国作家代表团、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成员与耶鲁大学执行校长、总图书馆长以及学者教授合影。左四为中国驻纽约副总领事唐先生。 
    1998年,在耶鲁大学图书馆举行的中国作家协会和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联合向耶鲁大学捐赠中国作家签名著作仪式上,中国作家代表团向耶鲁大学赠送中国著名作家韩静霆先生的国画作品。
 
       6.
       鲁迅和林语堂的这一场幽默情景剧,早已谢幕了。现在是该冰凌登台了,他向两位先生献花。然后,他在台上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鲁迅说过的话:
 
       人生的旅途,前途很远,也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人的面前才有路。
 
       鲁迅讲“不要怕”,冰凌常讲一句口头禅,也是三个字,“不要紧”。
 
       第二句,是林语堂说过的话:
 
       人生是永远充满幽默的,犹如人生是永远充满悲惨、性欲与想象的。
 
       林语堂讲悲惨、性欲与想象,冰凌也讲,这是文学的永恒主题。但给我的印象,冰凌表现更多的是快乐、活力与激情,他的文风更加明朗、清亮而通透。
 
       鲁迅和林语堂都是文学大家,又都是人生导师。他们以幽默培育文学,又以幽默滋养人生。文学是人学,幽默即人生。幽默更是人生美学,还是人生哲学,走出了文学的象牙塔,便闪亮在人生的旅途。
 
       冰凌读鲁迅,读林语堂,从鲁迅和林语堂的书中感悟人生的幽默,品尝人生的况味,汲取人生的力量,创造人生的价值。然后,他开始写作自己的人生小说。
 
       确实,把冰凌自己展开来,就是一部长篇人生小说。他用自己的一生发现自己,丰富自己,提升自己,创作自己。他把自己写进自己的人生小说里,小说的每一页都有精彩的故事和幽默的情境。
 
       然而,小说没有书名,也没有章节,甚至没有段落,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这样的小说,让你读下来,一定要自己去归纳整理,划分段落,设置章节,拟定书名,以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格局、自己的经历、自己的视界去欣赏自己眼中的冰凌。
 
       我读冰凌的长篇人生小说,仅仅是前后翻看,书叶漫卷,便已是心潮滚涌。
 
       我随手翻开书中的一页,冰凌已经返城当了电子管厂的一名工人。因为他在工余勤于写作,所以准确地说,他是一个工人作者。后来,他发表的小说越来越多,又成为了作协会员,所以,这时的冰凌,便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工人作家了。
 
       我读冰凌的小说,从来都是“云破月来花弄影”,能够照见冰凌自己的影子;又是“固向鸾台同照影”,更能看到一个时代的影子。还能不经意地,看到别的什么……影子。
 
       冰凌的《写小说的儿子和当厂长的爸爸》,写的是一家工厂的故事。自然,他就是小说中的“儿子”,那时人们的僵化思想就是小说中的“爸爸”。
 
       小说中,“儿子”跟冰凌一样,也是工人作者,因为写了一篇通讯发表在省报上,使工厂声名远扬,效益扭亏为盈。“儿子”随即被厂领导授予“新长征突击手”,又要被调入厂工会做宣传干事。
 
       “儿子”心里美极了,还不仅因为工会的工作本是美差,更因为,工会图书室里有一个久让“儿子”痴情的美丽姑娘,可望不可言,相思何时已,这下有门,今后同室相处……偏偏这个姑娘,就叫“影影”,是“儿子”眼中的花影。
 
       我想起当年的冰凌也因为是厂里的一支笔,遂从一线生产岗位几次借调到电子局机关搞宣传。只是不知局机关里,是否也有一个他所痴情的姑娘的影子?风影轻飞,花发瑶林春未知。
 
       可是,后来“儿子”又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小说《褪色的银牌》,写一家工厂领导思想保守,盲目生产,不搞市场调查,阻止试制新产品。没想到,这篇小说却闯了祸,“儿子”遭到了当厂长的“爸爸”的严厉斥责,终于又被撵回车间。
 
       天底下都是镜子,每个人都是镜中的影子。冰凌以他的幽默之笔写尽世间幽默之事,又以影映实,以小见大,以小人物写大时代,从小事情看大变革——这些都是典型的鲁迅笔法,一水飞出,如练千尺。
 
       小说戛然而止,画下了句号。不过,这样一个突兀的句号,在我看来,就是一个遗韵未尽的幽默。当然,若是我不识幽默,或者也想学着幽默,可能还会弱弱地去问冰凌:那后来,“儿子”跟“影影”还有戏吗?
 
       幽默之“默”常常就在于无声;
       幽默之“幽”往往就出于无解。
 
       一天,我闲翻古书,却在明人石沆的集子里找到这么一句诗,意思是说,那枝花影,已经转去别处了:
 
       遗得一枝花影子,夜深随月转西廊。

    2000年,美国诺贝尔文学奖中国作家提名委员会共同主席冰凌、王海龙先生(右)给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办公室寄出提名中国作家王蒙先生参评的信件前,在哥伦比亚大学校园留影。 
    2000年,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在纽约一碟盐饭店举行记者招待会,宣布美国诺贝尔文学奖中国作家提名委员会提名中国作家王蒙先生参评诺贝尔文学奖。冰凌展示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办公室的回执信。右起:著名华裔作家董鼎山先生、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总顾问林缉光先生、冰凌先生、著名华裔学者沈善宏先生。 
    1998年,冰凌、沈世光等迎接文化部原部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当代文豪王蒙先生和夫人崔瑞芳老师参加美国“中国作家之家”挂牌仪式。 
    2001年,文化部原部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当代文豪王蒙先生(右一)在新泽西州举行的美国东方文学奖颁奖大会上发表演讲。 
    1998年,纽约文学界欢迎王蒙先生(右三)和夫人崔瑞芳老师访问美国。左三为著名华裔学者夏志清教授。
 
       7.
       这个石沆是南通人,冰凌祖籍也是南通。因而,石沆算是冰凌的乡贤。石沆少有才名,终身不仕,著有《江门诗集》。我再择出他的另外一诗:
 
       别有幽情传笔底,主人狂得且须狂。
 
       此诗可见石沆是个狂狷之士,却又“别有幽情”。石沆喜欢观海,他名字中的“沆”字,便是以观沧海、水何澹澹之意。他曾写下观海名句:“吾欲泛舟沧溟行”,“欲从此地泛虚舟”。
 
       冰凌呢,若干年后也走向了大海,却是漂洋过海到了遥远的彼岸,徒令石沆望洋兴叹。不过,那已是冰凌人生小说的再下一篇了。只说眼下,我似觉得石沆的“别有幽情”一诗,却与冰凌相仿佛。下面且看冰凌到底是如何“别有幽情”,又是如何“狂得”。
 
       我翻过了冰凌小说的数页,时间到了1984年,此时,冰凌已经是一家省报的记者。1984,因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所著《一九八四》而昭彰。
 
       冰凌终于如愿以偿,做起了专职的文字工作。他整日奔波,四处采访,疯狂地写新闻稿,一天可以写上万字。他成了一个名记,也获得过很多荣誉。往后,他又参加了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的学习,不用说,他肯定是班长。
 
       但是,新闻毕竟不是文学,写作小说仍然是他的业余创作。休息时间,他却不休息,又疯狂地写小说。他当上了一名两栖的记者作家。
 
       然而,他写小说,却常常写得很苦很慢,有时一天也写不了几个字。你看他的小说春水流急,猛浪若奔,他其实是垂钓砂矶,惜字如金。
 
       他的写作不只是工厂题材了,也不尽是描摹社会百态,他更是潜入人的心灵深处,观察人的真实本相,发现人的内心的隐秘和矛盾,刻画人的性格的软弱和不堪。他像一个手执手术刀的医师,冷峻地解剖人心与人性。
 
       1986年,冰凌写过一篇小说《老莫》,讲“老莫”曾经路见不平,偶尔挺身而出,事后又是如何心神不安,生怕被人报复暗算,终日惶恐,神经兮兮,其实,他生性原本就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
 
       柏油路面上刷着行人横道线。十二条粗白杠等距离横在面前,像平放的大梯子。每天走到这里,老莫就想起下放时住屋里的木梯,那木梯也是十二格。晚上收工回来,吃完饭烫好脚,他拴上门杠,口念十二生肖,便爬上木梯:“子、丑、寅、卯、辰、巳、午、末、申、酉……”钻进矮阁楼的被窝里。
 
       冰凌写作这篇小说,恰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这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一切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勇敢地投身改革、开创未来,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也是这篇小说潜在的叙事主题。
 
       时代有主旋律,自然也会有不合时宜的社会杂音。冰凌以“老莫”作为一个另例,揭示一个可怜的小人物遇事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犹豫不决,怕狼怕虎的矛盾心理。读过之后,方才明白,这篇小说,惟意所到,妙在画外,原来是要鼓励人们敢于担当,勇于进取。
 
       不过,他为何要把主人公取名为“老莫”呢?
 
       冰凌早年热读俄国作家契诃夫,从《老莫》中可以清晰看到契诃夫对冰凌的影响。契诃夫的名篇《套中人》写一个因循守旧、胆小怕事的小人物别里科夫,隐约也能算是“老莫”的一个原型:
 
       他总是把脸藏在竖起的衣领里。他戴墨镜,穿绒衣,耳朵里塞着棉花。这个人永远有一种难以克制的愿望--把自己包在壳里,给自己做一个所谓的套子,使他可以与世隔绝,不受外界的影响。现实生活令他懊丧、害怕,弄得他终日惶惶不安。也许是为自己的胆怯、为自己对现实的厌恶辩护吧,他总是赞扬过去,赞扬不曾有过的东西。
 
       别里科夫有一句话时时挂在嘴边:“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来”。“老莫”虽然嘴上没这么说,但骨子眼里也都是不要不要的。现在,我似是明白了冰凌小说中“老莫”的名字的由来。老莫,凡事莫、莫、莫!千万别错、错、错!
 
       别里科夫也好,“老莫”也好,虽然一个老外,一个国人,但心理上都是同样的扭曲、懦弱、压抑和自闭。契诃夫写《套中人》,成为批判社会的世界名篇;冰凌写《老莫》,虽然满篇皆是路边事,却是知微见著,幽默下笔,执笔如刀,剖解人心,成为迎接历史大变革的时代新作,向日舒笑。
 
       从1984年到1994年,是冰凌的又一个创作旺期。这是整个国家狂飚突进的时代,也是记者作家冰凌的一个“狂得”时期。这十年间,他总共创作了一百三十余篇小说,可见他确实是“别有幽情”。——“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韦庄《菩萨蛮》)
 
       冰凌在骑马前行,而“老莫”,也早已成了一个渐渐远去、行迹模糊的时代弃影,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走了一程,老莫渐渐感到身上发冷,脚步越迈越小,速度越走越慢……

    1997年,冰凌采访赵浩生教授的女儿、著名华裔作家赵恵纯长篇小说《猴王》首发式。
    1999年,在纽约怡东大酒楼为孙中山孙女孙穗芳教授(左二)安排签名售书仪式。
    1999年,冰凌在波士顿剑桥欢迎朱镕基总理前来麻省理工学院演讲。中为世界著名侨领杨功德先生。
    1997年,冰凌为中国机械工业访美团讲授《中美文化异同的比较》。
    2000年,冰凌应邀回母校复旦大学访问,为中文系学生讲课。

       
8.
       老莫越走越慢,我随冰凌却越走越快。读冰凌的长篇人生小说,我一下子又翻到了1994年。这一年,三十八岁的冰凌已不再是“骑马倚斜桥”,而是坐飞机去了远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国。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在飞机上,冰凌请空姐用开水给他泡了一碗白米饭,又准备了两碟酱咸菜。冰凌的平日的饮食极其简单,他常吃开水泡饭,再加上一点小咸菜,便是一餐可口的速食。这是他最熟悉的滋味,这样的滋味,让他享用了一生,这一次,又享用到了蓝天之上。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应美国波士顿语言中心之邀,中国作家冰凌赴美进行文化交流,此行也算是去探看“蓬山”了。
 
       在美国,冰凌还去了耶鲁大学等学府讲学。讲什么呢?讲中国文学,讲幽默小说。他讲过林语堂的《京华烟云》和《红牡丹》。在讲《红牡丹》中的年轻女子牡丹时,他特意引用了书中的这样一段话:
 
       她体会到一种深深的命定感,终于踏上新的道路,一种全然孤独的感觉,向自己的灵魂举起心镜,阖起生命中的一章并翻开另一章。未来模糊幽暗,还十分渺茫。她觉得,有一股奇异的新骚动。
 
       冰凌也是在用林语堂的文字表达自己。然而,谁能想到,讲完了《红牡丹》,冰凌就真的像林语堂早年留学一样,留在了美国;也真的像牡丹一样,“终于踏上新的道路”。
 
       初到异国他乡,冰凌自然是吃了好多苦。林语堂写过一本小说《啼笑皆非》,冰凌留在美国的日子就是“啼笑皆非”;林语堂写过一本散文集《人生的盛宴》,冰凌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多年,也真的就是一场“人生的盛宴”。不过,这一场“人生的盛宴”,其中的滋味,很多都是生活的艰辛和思乡的苦涩。
 
       许多年以后,冰凌都没有搞明白,当年他为什么会贸然决定留在美国。他说不惯英文,他满腔的情感都只能用中文表达;他吃不惯洋食,一盘西式冷餐比不上一碗开水泡饭;他洗不完那么多的杯碟盘碗;他写不尽那么多的故土思绪。他又是为什么呢?
 
       是为了美国梦吗?不是,美国梦不属于他。他只想写作,上帝是差遣他来凡间写小说的。他原本只有梦笔生花,他原本只有无花果的梦中之花。
 
       冰凌真的搞不懂自己,所以,他怀疑自己可能中风了,就是那种精神的中风。只是,幽默家这时说的话,是一句幽默吗?还是幽默下的一句无奈,一句啼笑皆非?
 
       不过,冰凌也有一句风中的誓言:他和他的文字,都只是属于自己的祖国。……上邪,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誓言无声,唯志坚贞。
 
       冰凌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的无花果。

    2001年,美国《东方》杂志在纽约邀请文学界人士畅谈如何弘扬高尚的中华民族文化。右起:旅美作家茹月、美国《侨报》副刋主编陈楚年、《东方》杂志社社长王祖光、著名华裔作家董鼎山、著名华裔记者、作家赵浩生、中国驻纽约文化领事徐景山、《东方》杂志社总编辑冰凌。 
    2005年,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邀请中国作家协会外联部主任陈立钢先生(中)访问美国耶鲁大学,与耶鲁大学助理校务卿王芳女士(右)会谈,达成了中国作家协会与耶鲁大学合作交流意向。 
    2000年,在美国“中国作家之家”欢迎中国作家代表团访美,中国作家协会党组副书记、著名蒙古族作家、《敖包相会》的作者玛拉沁夫先生(右二)正在朗颂刚写好的赞美中国作家之家的诗歌。左二左一为中国驻纽约文化领事徐景山、路锡敏夫妇。右一为湖北著名作家刘醒龙先生。(摄影:冰凌) 
    1999年,人民日报高级记者高常筠、傅采茹夫妇(左三、左二)、画家傅小如先生(右二)、著名旅欧作家林湄女士(右三)访问美国“中国作家之家”,与中国作家之家主任凌文璧女士(中)、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常务副会长沈世光先生(左一)、冰凌先生合影。